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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的真义
时间 2011-01-12 11:07:20   来源:《完美的爱,不完美的关系》   作者:(美国)约翰·威尔伍德    浏览次数:0

        译者序:不松开紧握的拳头,如何手牵手?

        拥抱当下的经验

        一年初春,在墨西哥尤卡坦(Yucatán)半岛旅游,逛到了历史古城梅里达(Merida),进入餐厅用晚餐。梅里达是一座老城,我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外面简直就是山河变色,热情的音乐流泻在向晚的空气中,古雅的街道顿时成了舞动的河,好似全城的人都挤到这里来跳舞了,街上跳不下的,就坐在街边随音乐扭动。我睁大眼睛欣赏这出奇欢乐的景象,赫然发现来跳舞的多是奇异的组合!高头大马的女人和矮小干瘦的男人捉对,抹着油亮发胶的小伙子和鸡皮鹤发的老太太成双,大鹰勾鼻的瘦高男子和腹围巨大的胖妇人……总之,就是找不出一对俊男美女的完美典型。可是谁管啦!瞧他们的肢体早已融化在音乐里,好像自信满满地对世界宣告:“这就是我!我就是这样享受人生!”当慢板的情歌缓缓响起,他们彼此勾着肩、搂着腰,深情款款的眼神又好像在说:“这就是你!我就是这样享受与你同在的时光!”

        读到本书的那一刻,只觉得先前梅里达那一幕仿佛老早化为一则贴切的脚注,伫立在红毯的那一头,只等着本书翩翩步上红毯来共相携手,因为书中道尽梅里达之舞的美丽秘密:如果能拥抱当下的经验,不抗拒、不评断、不否定、不扭曲、不假饰;如果能放下所有“我应该如何”的概念;如果知道了你我他都不是固定的实体,而是当下活生生的动态经验,会在每一个崭新的时刻鲜活地绽放出来,那么,我们就会温柔地做我们自己,也让他人做他们自己。


        引言:“我爱你”的真义 
        “我爱你”这三个字,在由衷地感激、赞叹、关怀之际被吐露出来,展现出内心最完美纯净的本质——一种毫无犹疑敞开自己并作出承诺的心量。这个自我完全敞开的时刻,将引领我们无比贴近天赋的完美。而发自内心的那种热情灿烂的承诺是无懈可击的,如同太阳,能为万物带来生机、滋养人性。

        然而奇怪的是,尽管我们曾经瞥见心中有着纯洁而光明的爱,它却难以在我们周遭的世界中体现出来,尤其是在碰上与它最要紧的事物——人我关系。的确,在今日,对许多人来说,对爱情关系下注,既叫人心惊肉跳,又注定带来巨大痛苦,蹂躏我们的情绪。我们这个迷恋性与浪漫情史的文化,若刮去表层,将让许多人感到幻灭,就像流行歌曲中唱的,觉得“爱情逊毙了”。又如我工作坊的一位年轻女子所言:“如果爱是伟大的,为什么经营一份感情关系会那么难?别再叫我要打开心灵,我的心已经打得太开,我可不要一再受伤了。”

        所以,爱的完美真相伴随着另一个更棘手的事实——充满缺陷、剪不断理还乱的人际关系,我们目之所及尽是巨大的挫折感、悲伤与愤怒。前一分钟你还感受到心中的爱——觉得敞开、关怀与契合,但下一分钟,在你还没回过神来时,却已经和所爱的人卷入了冲突或误解,结果竟是沟通无门,翻脸无情。

        纵使我们的爱是发自内心且真真实实的,似乎也无法经常在人际关系中全然、完美地展开。“我爱你,但我不能跟你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这是最经典的对话,描绘出我们心中纯洁的爱与纠结的人际关系间的痛苦鸿沟。这个落差凸显了一个令人抓狂的谜团,正如D. H.劳伦斯说的,我们每个人必须“去解答,不然就会被撕成碎片”。

        这一则谜题往往乔装成多种面目出现。即使爱一而再再而三来临,大部分人还是觉得缺乏爱,好比在丰衣足食的国度中忍饥挨饿;爱能带来巨大的喜悦,爱情生涯却带来最大的痛苦;虽然没有比内心的温暖更简单、更直接的事了,然而“叫一个人去爱另一个人,是我们最艰巨的任务”,诗人里尔克如是说。就某种意义来说,爱可以征服一切,然而,战争却在国际事务中扮演主控的角色。

        孤独和匮乏的感觉折磨着许多人,这并不是由于爱的补给不足,因为你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找到爱,只是面目不同:你遇见别人时交换的每一个微笑、大部分的话语和眼神,多多少少总含有一些爱的成分,以兴趣、感激、体谅、温馨或慈善的形式流露出来。将每天你和别人的这种交流汇总起来,你会看到一种交互契入的流动维系着你的生命,这就表示爱在运作。诗人里尔克说:“世上除了爱,没有别的力量。”

        但是,如果爱是地球上最伟大且维系生命的力量——就某种意义而言,它当然是的,那为什么爱所射出的光热还没能驱走这席卷世界的黑暗,将地球转化得更为美好?为什么爱那么难以渗入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如果爱是快乐和喜悦最大的源头,为什么向爱完全敞开、让爱统理我们的生命有那么难?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在2001年九一一事件之后,世界被重新推向战争,我认为这些问题尤显迫切。美国为了报复纽约和华盛顿的恐怖攻击事件,让阿富汗弹如雨下,我感觉世界特别的危脆,几为仇恨和暴力所倾覆。美国政治领袖发动了一场难以善了的战争,我认为实在不得不重新检视,为什么人类最美好的一部分——内心的温暖和良善——在这世界上想取得一席之地竟有这么难。

        我写过两本有关在人际关系中觉醒的书:《心灵之旅》(Journey of the Heart)和《爱与觉醒》(Love and Awakening)——叙述如何拥抱并处理人际关系的挑战,视其为个人转化和性灵觉醒的契机。本书策略迥异,着重于探讨人际关系问题的根本成因:“所有人际问题之母”——相对爱来说,我们的关系伤痕累累。

        无爱感
        坊间有上百种书籍谈到各种修复人际关系的方法,有些技巧的确有用,但到某个地步,大部分修补技巧就像石灰补墙,涂抹上去又剥落了,因为它们没谈到所有人际冲突和误解的根源——无论是配偶、家人、朋友、同事,乃至世界上不同的种族之间,所有人际关系中棘手的问题都可追溯到我所谓的无爱感——一种深植大部分人心中的疑虑:深怕我们的真实面目没人爱,也不值得爱。由于这种根深蒂固的不安全感,我们难以信任自己、信任别人、信任生命。

        如果我们不知道我们天生就被爱着,也值得爱,就不能尽情付出爱、接受爱,这是产生人际冲突以及常见的大小纠葛之致命根源。难以信任他人,害怕被利用或遭拒绝,隐匿嫉妒或怀恨的情绪,因防卫而退缩,争论或证明我们是对的,容易受伤,容易被冒犯,怪别人造成我们的痛苦——这只是因为我们怕没人爱或不值得爱而自然呈现的几种面目。

        无爱感往往出现在我们以为遭受轻蔑或糟蹋时,怒气突然一飞冲天,如同饱含猜疑和憎恶的水库,只等着泄洪,一丁点小事也会误开闸门。即使富于关怀和慈悲的人们,内心也藏有不少无爱感和理直气壮的怨气,在某些情况下可以一触即发。有些夫妻爆发较早,几次口角下来,便搞砸了正在萌芽的关系。另一些夫妻的婚姻看起来颇为美满,无爱感一时尚未宣泄,直到有一天,一方或双方忽然醒转过来,就会发现对方眼中并没有自己,也不了解自己。相处多年的夫妻,妻子说“我知道老公爱我,但不知怎的,我就是感受不到被爱”,并非少见。

        有时无爱感也表现为不停地斗嘴和斗气,好像双方老找理由来生气:“你为什么不多爱我一点?”举例来说,我辅导过一对夫妻,他们为以下小事可以赌一星期的气。太太替先生沏茶,先生气她在茶里加牛奶:“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替我放牛奶,我喜欢把茶先多泡一下吗?”要了解何以如此小事便能掀起轩然大波,就得去找出她的行为在先生那里所代表的意义:在先生眼中,这再一次显示她的步调没有跟他个人和他的需要一致——从他母亲算起,他生命中所有的女人都一样。对太太而言,即使帮他泡茶这种小事都会遭到责难和怨怼,则又一次显示不管她做什么,都永远无法赢得他的爱。在这种芝麻绿豆小事之下,潜藏着多年来未获关怀、不被感激的痛苦,双方只是将其再次照本演出。

        人对无爱感执迷不悟、绝不妥协,引起我这个执业心理治疗师的兴趣。尽管许多证据显示事实其实刚好相反(我们生命中有很多人真的爱我们),尽管经过多少年心理治疗或灵修,这种感觉就是在心性中挥之不去。更糟的是,一旦有爱在场,这种无爱感就能抵制、蔑视、破坏爱;我们即使有人爱,也总是觉得不理想——不够多、不够好、不是我们要的那种;我们就是不能相信我们真有人爱,也值得爱。这无爱感——预设他人绝不会欢迎我们或接纳我们——叫我们拒绝让爱进入生命,纵使爱明明可以让我们挣脱出无爱感的掌心。

        于是,门肯(H. L. Mencken)以挖苦的黑色幽默夸张地写道:“生命有两种选择:保持单身,过得惨兮兮;或者结婚,希望自己死掉算了。”在人际关系工作坊念出这段话,总会赢得响亮的笑声,人们听到有人一语道破这进退失据的共同困局,都松了一口气。在无爱的魔咒下,独居不免凄惨,因为觉得少了什么,像是被人遗弃了;但婚姻也不能药到病除,因为与人共住会增强缺爱的感觉,更加恐怖。

        我们这些心碎的人儿如何才能愈合世代相传的爱的创伤,从充满口角、争执的世界中挣脱出来?这是人生——无论个人或群体——最重要的课题,同时也是本书的焦点。

        爱的本质与意义
        爱可以定义得非常简单:一种“开放”和“温暖”的强力组合,叫人真正去接触,将喜悦带进生命并心怀感恩,自足于自己、他人和生命本身。开放——心中纯洁而且无条件地肯定——是爱的本质;温暖则是爱的基本表现方式,从这个肯定自然延伸出来——想要探伸出去并且接触、契入、滋养我们的所爱。如果爱的开放性像清朗无云的天空,它的温暖就像自天空直射而下的阳光,放射出彩虹般的光谱,包括诸如热情、喜悦、接触、共享、仁慈、关怀、谅解、服务、奉献、献身,等等。

        圣人和神秘主义者说,爱是我们的组成要素;我们被温暖和开放形塑而成。我们不需要成圣才能理解这回事,只需诚实地看看是什么使生命充满价值。一旦爱在我们内在活起来、动起来,无论外在环境如何,我们的生命无疑是正中目标、充满意义。我们觉得保持了联系(in touch),连接上了比小我更加开阔的境界,卸下了肩头隔绝和疏离的担子,充满着平静和美;当爱缺席的时候,即使身处顺境,我们仍觉得悲哀、不对劲、失落,也找不到喜悦,轻易成为虚无、焦虑、绝望的爪下猎物。

        这简单的道理也得到神经科学研究的肯定,与他人的联系会影响到健康发展、大脑机能、内分泌和免疫系统以及情绪平衡。总之,爱是维系生命、让生命运作的力量,用印度圣哲尼萨伽达塔(Nisargadatta Maharaji)的话来说就是:“生命是爱,爱是生命。”

        女性通常认同爱在一切事物中的核心地位,男性则比较不愿意承认这点。“请别把什么事都归到这一点上。”我能听到很多男性读者发出不平之鸣了:“感受被爱?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但试想一下,畅销书作家、赢得选举的政治家、获得升迁或赢得合约的企业家,都很满意自己,这不外是因为有些许爱流过来,以认可、赞美、感谢的形式表现出来。即使一位意外在股市获利的交易商也会觉得上帝在对他微笑呢。

        事实上,我们全力以赴去争取的那些东西——安全感、成功、财富、地位、权力、赏识、认可、赞美,多数都被我们用来填补自身内在的空洞——与爱失散才形成的空洞。这些替代性的满足感不过是我们想要间接赢得爱的手段,并不能真正滋养我们,因为它们并未带给我们真实的东西,从这点来看,它们有如垃圾食品,不但不能滋养我们,反而加深了内在的饥渴,驱策我们像天竺鼠一样跑上追求成功的旋转轮,拼命想去赢得一些使自己能够感到满足的奖励。

        既然爱对于“我的定位”(who I am)如此重要,为什么我们常常觉得和爱隔得远远的?各种灵修传统对于人们为什么彼此交恶、世界为什么一团糟的疑问提出种种不同的解释,比如无明、恶业、原罪、自我中心或者不明了爱即是天性。但是这种折磨究竟来自何处?

        心的创伤
        如果我们诚实向内注视,可能会发现心的周围有一圈防护层。有些人的防护层就像是厚厚的、穿不透的栅栏;有些人的则像是稍薄、稍轻的护盾,或者他们只是在面临威胁时采取退缩姿态。没有比我们以上讨论过的疑虑(没人会爱、会接受真实的我)更能引发这种威胁感的了。我们常麻痹或关闭心灵,只不过想逃避这种痛苦。

        如果我们不知道真实的自己就值得爱,便无法对爱赋以信任,这导致我们背弃生命,怀疑生命的慈悲。我们也许会告诉自己:这世上找不到爱。但更深层的真相是:我们不信任爱,以致难以打开胸怀,让爱完全进入心门。这样我们便切断与自己内心的联系,加深了缺爱的感觉。

        与爱断线,常常是由于在原生家庭中没有得到全然的接纳——或被漠视,或缺乏调和感,或受虐,我们若没有感到被爱的手臂环绕,就会堕入恐惧的魔掌。不恰当的爱和养育,直接影响孩子敏感的神经系统,由此造成的某种程度的震撼或创伤,会影响他们一辈子。

        有时候,被爱斫伤、与爱分离的感觉,会通过比较微妙的形式表现出来。有些父母看起来很爱子女,实际上却是在暗暗地或不自觉地用控制或操纵的方式施与爱。还有些父母从不视孩子为不同于自己的个体或另一位独立存在的人。这样一来,孩子可能会感觉爱是靠自己的某些特质赢来,而不是以真实面目得来。由于他们需要取悦父母,他们会逐渐把爱看作身外之物,只有符合一定标准方能得到。

        孩子天生懂得保护自己,避免不恰当的爱所造成的痛苦,于是他们学着退缩或封闭,以远离痛苦的源头,心理学术语称为“解离”(dissociation)。

        所谓解离,就是指我们的内心在拒绝痛苦、敏感、对爱的需要以及因爱的匮乏而产生的悲伤和怒气,同时它也在拒绝我们的身体,因为身体是这些感受发生的地方。解离是儿童各种防卫策略中最基本、最有效的一个,但它存在一个严重弊病,它阻塞并关闭了身体上两个主要区域的入口:位于腹部的生命中枢——这里是欲求能量、性爱、生命力、直观认知的源头;以及心灵中枢——这里是对爱进行回应并且对事物感觉最深刻的地方。我们若抵触缺爱的痛苦,便会阻挡爱流入身体,无法吸收使生命旺盛的养料,从而切断与生命的连接。

        于是我们就把自己置于一个怪异而痛苦的两难之境:一方面不由自主地对爱感到饥渴,另一方面却因为不信任爱而抗拒爱,拒绝对它全然开放。

        这整个模式——因为不知道真实的我就能得到爱,接着为了防止痛苦而令心麻木,结果阻挡了爱流入并贯穿我们——就是心的创伤。虽然这道爱的伤口从童年的因缘而来,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会成为更大的灵性问题——与我们爱的开放本性失去联系。

        这个人类的普世创伤,在个人身体上表现为空虚、焦虑、创伤或忧郁;在人我关系上,则显现为缺爱的感觉,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安全感、警戒防护、不信任和怨恨。所有人我关系的问题都从这里产生。

        爱和心的伤口总是手牵手出现,如光影相随,无论我们爱一个人多深,我们还是难以长期克服惧怕和不信任感。的确,另外一个人把我们点得愈亮,心的创伤愈容易现出阴影,愈发显眼。只要冲突、误解、失望一生起,不安全感便从心的幽暗角落涌出,轻声地对我们说:“瞧,根本没人爱你。”

        在集体的层次,人类性灵上的深度创伤,使整个世界为争斗、压力、异议所毁坏,每一层次的社群和社会组织——婚姻、家庭、学校、教会、公司、国家——都脱序、对立,这个世界上最严重的疾病——战争、贫穷、经济不公义、生态恶化——都源于我们不能相互信任、尊重差异、相待以礼地对话、寻求双向的了解。

        所以,这世界上所有的美丽和恐怖都系出同门:有爱还是没有爱?唯一的创伤就是感受不到被爱,打心底这样认定,这使我们残疾、凋萎、退缩。因此,除了少数生化系统失衡、神经疾病之外,名为DSM 的心理创伤的诊断手册大概会这样开头:“此书内容是描写当人们不知道他们有人爱,而感受到、表现出的种种悲惨状态。”所有对己对人的憎恨,所有的恐惧、自我中心、沟通问题、性的不安全感,世界上所有的病状、神经衰弱症、毁灭性行为,整个历史血腥残酷的噩梦,都指向一个简单的事实:因为不知道我们有人爱,也值得爱,我们的心变得冷酷,人类生命的许多悲剧就打这里开始。

        人们若不知道他们被爱着,性灵上就形成一个冰冷的黑洞,他们开始相信,自己不具意义、不重要、不美丽、不良善,这冰冷的恐惧之地就是各种恐怖攻击生起之处——不只是炸弹爆炸,还有我们内心和人际关系中的各种情绪性攻击。

        外在的恐怖行为不过是内在的恐怖心理的外显症状,当人们感觉得不到爱、被糟蹋,便要找人来责怪、出气。虽然战事和恐怖主义一般被认为是政治议题,实际上,有爱在体内畅流无碍的人是不会扔炸弹的。恐怖主义是与爱失联的症状,全世界都染上了这个病,跟战争一样。

        除非我们治愈世代相传的无爱感来清除这个瘟疫,否则这地球上司空见惯的恐惧和恐怖事件将永远不能消除。“对抗恐怖主义的战争”是矛盾的修饰语、子虚乌有之事,因为战争不可能消除恐怖主义,只会制造更多恐怖,我们只有处于爱的环境,才会真正觉得安全,无惧攻击。W. H.奥登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在诗中这么写着:“我们必须相爱,不然会死。”

        我知道有些读者可能会认为将爱的真理带入战争、恐怖主义等政治议题,未免天真、不切实际。战争、种族冲突、社会不公义当然需要以政治手段解决,但从另一方面看,各方缺乏衷心的关切和尊重,则终究不能成事,反而会引发新的冲突。

        宗教、社会领袖人士都懂得好战是与爱分离的病症,因此经常强调:要解决问题,爱是个中关键。举例来说,马丁?路德?金认识到怨恨促使战争发生,疾呼唯爱能治愈斯疾:“世界上的人们早晚必须找到和平共处之道……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从人类冲突中进化出一种拒绝复仇、侵略、报复的方法。这种方法的基础就是爱。”

        这是神圣的情操,但人类如何实际戒除对暴力的瘾、停止对爱的嘲讽?我在本书中指出,战争由怨气而来,这怨气又由爱的创伤而来——于是我们责难他人,拿他人出气。本书铺陈出实际路径,以求深度理解并处理人类的这个核心问题。

        爱与怨
        得知2001年恐怖攻击及其所引发的战争热,我的第一反应是生气和义愤,但我马上看到自己的反应正是困扰我的普世问题。恐怖分子理所当然怨恨美国,美国政府理所当然怨恨恐怖分子。跟敌对的各方一样,我也理所当然怨恨——怨恨世界对战争和复仇上了瘾,怨恨各方的仇恨贩子。我虽然热切冀望世界和平,但只要我视恐怖分子和好战分子是敌人,心怀恨意,我不啻也穿上了战争的外衣。我看见自己如何加深怨气,跟世界上推动仇恨和暴力的力量如出一辙,这促使我投入一连串灵魂探索和内在发掘。

        我想要理解爱如何由金变成了铅,于是强迫自己用心长时间观察怨气,探究自己如何穿仇戴怨,怨气如何在人际关系中运作。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自己因设定了一个对象——跟我作对的某人或某事——而在内心找到极大的满足感,然后罗织对方错处,同时在理所当然的裁判下,把自己化为受伤的一方。我得承认,这就是不能不心怀怨气的根由。

        放眼望去,我们会发现人们沉浸在这种怨恨的心态中,我们的婚姻和家庭、学校和职场,都化作战场,人们砸下大笔宝贵的生命能量相互争战、责难并讨要公道。还有“怨恨政治”,政治选战操弄人们的不满和愤怒,顺手打击代罪羔羊来赢得选票。同时,在世界舞台上,不同的宗教和种族也不断交相责难、报复。

        这种设定敌方来满足自己的倾向,也在我们内心发生。也许你每天跟自己的工作打仗,视其为要吃掉你的贪食怪兽;又也许你跟预定要做的事、生活中各种压力、交通状况、天气、如影随形的沉重感觉,甚至生命本身奋战。而最痛苦的,莫过于当你认为自己做错了事或者成了坏人时,身心之中的内在交战。这会产生巨大的情绪压力和自我仇视,一些人甚至敌视自己,以至于必须杀掉内心想象出来的怪物一样的自己。

        为什么即使会毁了自己和周遭的人,我们还非要制造敌人、培养怨气不可?在恐怖攻击的余波中,我层层筛出自己对世界的怨气,辨识出一种熟悉的感觉:我不属于这世界。这种感觉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童年,在成长过程中,我一直像个外人,因为周围的大人似乎比较有兴趣把我塞入他们的想法中,而不去发掘我可能是什么样的人。我母亲不让我做自己,因此我必须把她推得远远的。所以,我自幼就将自己与爱切割,提防着爱。

        如此一来,我学着发展我的知性能力——至少是某种程度地——以便脱离与爱分离的痛苦。我需要写作,需要成就感,需要在世界占有一席之地,但更深层的却是不假修饰、简单明了、让我羞愧又无可抵赖的渴望:我必须承认,追根究底,我最想要的就是去爱和被爱。

        我在这疯狂世界的怨气底层,找到一个无助的孩子,他还不知道爱是唾手可得又安全可靠。虽然我生命中似乎拥有很多爱,而且多年探索并写作关于人际亲密关系的书,但我还是在心中挖掘出一个隐藏的黑暗角落:我不完全信任爱。我看见这就是怨气生根之处——在这里,世界看起来并不友善,我便与之对立起来。心中与毒害世界的怨气面对面、硬碰硬,这种怨气酝酿出所有责备和诘难,最终导致暴力、离婚、家族仇杀、战争,我一旦认识到自身无爱感和怨恨之间的关系,便更了解为什么爱总是在人际关系中被扭曲。

        我还想继续发掘,决定把怨气问题带到我教的班上,当时恐怖攻击发生未久,恐惧和愤怒仍然高亢。一开始我要求他们专注思维生命中一个面临压力的情况,然后我要求他们检视目前的压力如何与他们设定为敌对的一方搭上关系。一些人选择人际关系或工作状况来思维,另一些人则选取恐怖行动、政府的反应或世界的混乱。

        学生面对他们设定的敌对事物,每一次心生排斥,就产生紧张压力,让他们很受启发。接下来,我要求他们看看在交战中是否发现对别人有种一直存在的、熟悉的怨气,然后我要求他们用一句话来形容这种怨气,用现在时态,以“你……”开头。这里是一些他们想出来的怨气宣言:

        “你想占我便宜。”
        “你不重视我真正是什么样子。”
        “你不关心我;你只对自己感兴趣。”
        “你想控制我。”
        “你不把我放在眼里。”
        “你不尊重我。”
        “你想毁了我。”
        “你不接纳我,除非我委曲求全迁就你。”
        “你为自己好,就利用我。”
        “你不肯对我付出时间和关心。”
        “你让我想要点什么都有罪恶感。”
        “你从不肯定我的长处。”

        当学生轮流描述他们的怨气时,我们清楚地看出它们都是同一抱怨的不同面目,最根本的悲哀就是:你不爱我,更精确地说,你不爱我之为我。这就是在世界上点燃争战的普世创伤。

        爱是对美的肯定,我们每一个人都渴望知道并确信自己内在是美与善。尤其在孩提时代,我们需要别人看到我们灵魂内的美,然后像面镜子一样映像出来,如此,我们才可以看见并且欣赏自己。而当真我之美没有被肯定的时候,我们就会觉得没有爱,我们的身心系统便进入休克并且关闭。

        我们凭直观认定、了解自己需要什么才能成功,却被我们看不透的原因——或许别人,或许上帝,或许生命本身——给否定了,真令人发狂!我们知道爱本来就属于我们,我们需要与爱和谐相处,需要感觉爱充满、浸透我们……说也说不完。真该怪那个人或那件事!于是我们萌生怨气,怨别人或生命本身不提供我们所需要的爱,或者怨我们自己赢得不了那份爱。

        伟大的爱
        没错,我们理当得到完美的爱,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但问题是,我们找爱却找错了地方——到身外去找,到在不完美的人我关系中跟我们一样负伤、不完美的人身上去找,所以不免沮丧和失望。即使某些时刻,人我关系中完美之爱灵光乍现,我们还是不可能在他人身上找到爱的稳定泉源。

        虽然人类的爱往往看起来并不完美,但有另一次元的爱是完美、完整、常备的,它由终极的泉源直接流入心中——我们称它上帝也好,道也好,佛性也好,事实上,这伟大、绝对的爱——纯净、无条件的开放和温暖——就安住在我们天性之中。

        如果说大爱像太阳,我们的伤痕就是云层暂时遮蔽了阳光,幸运的是,正如太阳不可能被云层破坏,我们本然开放和温暖的心量也不会被摧毁。因此,治疗内心创伤并不是修复坏损。负伤的心灵更像是迷路——迷失在云层中,暂时接近不了普照的太阳。虽然我们可能整个人生都迷失在云层中,但这并不代表太阳也迷了路或遭受破坏。要治愈爱的创伤,就必须接触太阳,如此爱方能完成它天生该做的事:照耀在我们身上。

        让爱进来
        大部分宗教劝诫我们要博爱,以矫治人类无爱的问题,他们说:要想被爱,先得去爱。“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施比受更有福”。

        这些灵性生活的核心原则当然蕴涵深刻真理,但另一个真理也正与之靠拢:我们无法给予我们没有能力接受的东西。正因为大地能够接受和吸收(从太阳来的光、从天空来的雨水),所以是丰饶的;我们能够接受爱、浸润于爱、滋养于爱,才能大量付出;如果我们内在无法感受爱,我们怎能真心爱人?如果我们的伤口阻止爱进入,我们又能付出多少?

        “爱如同照亮”,里尔克写道,而“被爱如同燃烧”。谁说燃烧不如照亮神圣?如果我们没有燃烧起来,如何照亮?

        所以,爱的关键就是更加沉浸在爱里,让爱完全进入我们内在,爱才可以彻底地活起来,开始呼吸。即使我们相信上帝就是爱,我们的道德责任是要爱我们的邻人,但如果我们的“入口通道”关闭或堵塞了,大爱不能无碍地流进我们、穿过我们,这种信仰也不太可能奏效。

        数不清的书籍都教我们如何爱得更好,本书不同,它将协助你专注于接纳爱的心量,以及如何开启这种心量。

        我们常忽略人类之爱的一个秘密:接受爱比付出爱更可怕、更具威胁。在你的一生中,有多少次你不让别人的爱进来,而向外推?多少次我们宣告我们希望真心被爱,却常常害怕被爱,难以打开心怀,让爱完全进来?

        夫妻因害怕接受爱,往往形成两极——一方积极追求,另一方退避三舍。看起来好像是冷漠的那人害怕让爱进来,事实上双方都希望操控自己接受爱的方式。积极的一方用要求、引诱、追求来达成控制——他们就可以不必融化、开放,他们常常害怕接受和响应,所以他们宁愿追求;冷漠的一方用扣压感情来取得控制。当彼此在抱怨对方时,事实上他们采取的是相同的策略:避免对爱完全敞开的风险。

        心理灵性的角度
        我在临床心理治疗师的执业过程中,发现将心理和灵性原则引入治疗和成长的过程,成效卓著。心理工作着重损坏的那部分:我们在人际关系中怎样受伤,怎样处理伤口;灵性工作比较着重在本质上怎样才正确:如何开发我们天性中无穷的资源,活得更海阔天空。如果说心理工作使云层变薄,灵性工作则召唤太阳。本书兼具二者,从心理/灵性(psychospiritual)的角度来转化心灵的创伤。

        在心理层次,本书提供一套独特理解和实践的方法来处理爱的创伤,释放陈年怨气,让爱尽情流入你、穿过你;在灵性层次,本书帮助你开放、在充满爱的空间里拥抱最困难的经验,更有甚者,能够让你契入本性中的绝对之爱,让爱注入你的生命,由内照射出来。

        在这两个层次上努力——处理心理创伤,并学习接触大爱——会帮助你用更宽大而开放的心胸,与自己、他人、生命接轨。你会发现你的创伤不是过错、不是缺陷,而是导向罗盘,引领我们走向更伟大的人我契合,于是在爱天赋的完美和人际关系不可避免的不完美之间所产生的张力之中,你会活得更有创造性。

        本书所有想法和方法都取材我的个人经验和研究以及作为心理治疗师的工作中。我发现在我班上和工作坊分享这些素材,在改善自己与自己、自己与他人的关系方面极具成效。在教学中,实地练习可以让人具体而个别化地将这些素材应用于生活中,变成自己的一部分,但若将这些练习穿插于本文,恐破坏文气的流动。所以除少数重要的练习外,我把自己整理的这些练习放在每章之末,如果你有意,每章读毕,不妨翻到练习部分,自行练习,将会助你整合、结合一路读来所获得的想法。

        愿所有众生幸福自在。愿我们知悉自己被爱拥抱着,而能在自身中发现无尽的喜悦,与周遭世界分享。愿我们体察到我们真实的本性是充满喜悦、发光发热的爱。

        练习
        本书中的所有练习证实对参加过我工作坊和训练班的学员很有帮助。许多练习牵涉到向内心检视并回答关键性的问题,你可以用写笔记或观想的方式来回答问题。我建议在每一项练习开始前,你先花一点时间安顿下来,深呼吸几次,并感觉你在自己身体内存在。

        认识你的怨气
        这个练习可以帮助你辨认出在生命和人我关系中的主要怨气模式,从中解放的第一步,就是将这敌意的怨气模式带到意识层面。

        1.心中想一个目前在人我关系中感到困难、压力或痛苦的情况——与朋友、情人、配偶、同事或家人。

        2.当你想到这困难的情况,你的身体有什么感觉?它如何影响你?

        3.当我们和别人冲突,我们常和他们对立起来。你怎样视对方为敌人?注意一下这敌对的立场如何影响你的神经系统。(举例来说,你觉得焦虑、紧缩或沉重吗?)

        4.问你自己是否又在打一场老旧、熟悉的仗,打了一辈子的仗?它有什么熟悉之处?它怎样带你回到过去?在这个情况下你对对方的什么怨气又跑了出来?用一句话说明,用现在式,以“你……”开头,并想象你对着那人说。(举例来说,如“你不了解我”、“你对我并不公平”、“你只想占我便宜”。)

        5.一旦说出了这怨气,看看它如何联结到一种老旧、熟悉的“你不爱(了解、欣赏、知道)我的真实面目”的感觉。

        6.承认这种没被爱的老怨气,看看它仍在你内心活着,影响自他互动。它像什么?注意不要去批判,只是将它带出来,摊开来,并辨识它,看看是什么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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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美)约翰·威尔伍德
摘自《完美的爱,不完美的关系》
深圳报业集团出版社发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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